江楓從妤兒身上搜出了那絹子，他原以為還是些金銀，用力一扯，妤兒只聽見那絹子撕裂的聲音，帕子裏的芍藥花蕊紛紛揚揚，仿佛下了一場雨。江楓見狀，很是不滿：

“你還偷了什麽東西，藏在什麽地方了？說！”

妤兒聞言，只是緘默，她知道他不過是想敲些竹杠，心裏一陣無奈，又是一陣厭惡。

朱常浩見江楓氣急敗壞，知道他是沒了油水，怒火攻心，他冷笑一下，反倒有些幸災樂禍：

“我看你也別問了，想來她也不過就是這小偷小摸，若說大的，恐怕也找不出。”

他的笑只是持續了片刻，馬上他便換了一副雷厲風行的樣子：

“但常言道，‘不問自取，是為賊也’，又有這麽一句話，‘小時偷針，大時偷金’。本王今日沒見了你這事兒便罷，既然見了，就不能坐視不管！”

朱常浩下巴頦擡得高高的，極其地放肆，妤兒見了，心裏只覺得可笑，想來這個皇子平日裏窩囊慣了，好容易逮到這麽一個耍威風的時候，他是斷然不會放過的，如此一來，她也就不願再哭喊著“饒命”了，如今的求饒，是不會減輕她今日將要受的半點羞辱的。

江楓諂媚地請示：

“小主子，這個偷竊宮花的小賤婢，該如何處置？還請吩咐！”

朱常浩冷冷一笑，雲淡風輕地說：

“自然是把她送到司禮監，按宮規處置了，不過我朱常浩也是堂堂的五皇子，今日她在我眼皮子地下犯下這事兒，我若是連一個聲兒也不吭，傳出去了，豈不是辱沒了我的名兒？江楓，你去給她點厲害。”

妤兒一震，她冷冷地望著，只見那江楓一步步朝跪著的自己逼近，那江楓的步履很慢，臉上還帶著些陰森的笑與怒。

兩人的距離已經很近了，氣氛僵在那裏，江楓忽然擡手，妤兒的左臉頰頓時受了一記耳光。

這一個耳光下手很重，妤兒只感覺眼前黑了一下，腦子裏一陣暈眩，她還來不及想，右臉頰又挨了反手一記。

劈裏啪啦，江楓左右開弓，妤兒頓時挨了七八記摑打，她的臉上火辣辣地痛，身子歪斜，手下意識地去撐地面，嵐兒見了，心生不忍，趕緊求情：

“小主子請息怒，這妤兒姑娘雖然犯下錯，可是如此懲罰，未免有些……”

朱常浩兩眼一瞪：

“怎麽？你也要造反嗎？”

嵐兒跪下，言辭懇切：

“妤兒姑娘今日雖然摘花，然而事出總是有因，不加詢問就遭此責打，實在不妥！更何況她還曾受到過皇後娘娘和長公主的照拂，小主子不看僧面，也要看佛面啊……”

妤兒見嵐兒為她說話，心生感激，然而江楓冷笑一聲：

“嵐兒錯了！宮人犯錯，主子不罰，這事兒在咱們大明宮裏可從未有過！”

朱常浩一聽到“長公主”三字便來氣，他踱步上前，江楓見小主子過來，趕忙閃開，忽然朱常浩飛起一腳，正中妤兒胸口，妤兒躲閃不得，被一窩心腳踹得個趔趄，從後倒在地上。

雨後的禦花園泥濘不堪，妤兒跌的位置正是一個水窪的位置，她登時被汙了衣衫，釵環也淩亂不堪。江楓拍手大笑：

“哈哈哈，你這條泥地的魚兒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
妤兒痛得打滾，她趴在地上，心口的疼痛還未散去，手指忽然傳來一陣劇痛，原來朱常浩快步上前，一腳踩在她的左手上。妤兒痛得顫抖，朱常浩看著她，笑得放肆：

“本王今日既然見了這事兒，就該好好為這宮裏立個規矩！你從前不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，今日也該知道了！”

冰涼的淚水順著臉頰落下。手上的疼痛依舊劇烈，然而四周的景物，漸漸地有了些恍惚了。

朱常浩和江楓的獰笑，隨著風入了耳朵，一聲聲，一句句，冰冷而淩厲，如同地獄裏傳來的百鬼的□□。

她原先還幻想著救下妹妹，可她自己不過是一個宮女，一只紫禁城中卑微的、渺小的螻蟻。她什麽也不是，任何一個想要置她於死地的人，只要動動手指，就能如同捏死一只螞蟻一般，將自己徹底毀滅。她還有什麽希望呢？

是誰從遠遠的地方跑來？她聽到一陣如飛的腳步聲，那聲音急促得很，急促到飛濺起兩旁的泥點而不自知。她擡眼一望，見到了那對如刀裁一般的眉毛，以及那對如夜空般深邃的眼眸。

她馬上認出了他，他是配藥歸來那日，在林中誦讀《漢廣》的那位少年：

“南有喬木，不可休思。漢有游女，不可求思……”

她曾想過與他的再一次見面，如今期許成真，不曾想卻是如此不堪……

他今日是又去石頭邊偷偷看書，結果路遇這裏嗎？妤兒的心在顫抖著，她不由得把頭朝一遍撇著，不，不，她不要他看到自己如今如此狼狽的樣子……

她難堪地閉上眼，然而心緒紛亂，她聽到他那急促的呼吸聲，心裏一陣，又趕緊睜開了雙眼。

此刻她與他四目相對，她驚訝地發現他的眼裏有著震驚，有著心痛，他轉頭望向那五皇子，目眥盡裂。

氣氛肅殺，江楓和嵐兒顫抖著，妤兒從他的眼裏讀出了殺氣，她的心裏登時閃過一絲恐慌，她想要喊出來，然而恐懼的波浪吞噬了一切，這一刻竟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
不要啊，住手啊……

你不過是一介小小的侍衛，他卻是那位高權重的皇子，你們否泰如同天地一般，你怎麽能……

她想要制止這個可怕而瘋狂的念頭，然而還未待她反應，他已經沖了上去。

他三步並作兩步，仿佛一只猛虎撲向他的對手，下一秒，他已經和五皇子在花叢裏滾成一團。

江楓和嵐兒都嚇白了臉，妤兒也顫抖著從泥水中爬起來，事態成了如此，她陷入了無盡的震驚與絕望。

“都給我住手！”

忽然一陣淩厲的女聲傳來，如同裂帛，如同瓶迸，聲音曼妙，卻又不威自怒。

眾人聞聲而望，皆是變了臉色，打鬥的二人瞬時停下，江楓和嵐兒皆是跪倒，臉聲音都發顫了：

“貴妃娘娘……萬福金安……”

妤兒也是那反應敏捷的，在江楓和嵐兒跪倒的瞬間，也跟著順勢跪下，聽到兩人的喊聲，她明白了，眼前來的這位，便該是那紫禁城裏人人樂道的鄭娘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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